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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老屋

本主题由皓月惊虹于 2008-6-26 14:56 加入精华

小米

新手上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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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^# 大中小发表于 2008-6-25 23:41 只看该作者

老屋

（一）

离开老屋近十年了。记忆中虽还能搜索到那些儿时的片段，不过已如雾中观花，恍然隔世。

小时候一家五口人，爷爷早逝，未曾谋面。听奶奶说是突然就死在田头。那日奶奶在家刚要做晚饭，有同村人飞奔带来噩耗。那时，爷爷不过三十来岁，而我爸爸不过两岁。从大人的闲谈中，我逐渐在脑海中给爷爷画了肖像。精瘦，满脸皱纹，类似于梁晓声父亲那类角色。

爷爷撒手人寰，留下奶奶一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。日子苦的可以想见。奶奶长得美丽，红颜薄命，所言非虚。她是在大地主家长大的小丫头。所幸，遇见的主人家是极有品性的诗书人家，从小善待，识文断字。后来，又以女儿的身份将奶奶嫁给了我爷爷。奶奶是个感恩之人，也时常把主人家当娘家回，并告诫孩子们要知恩图报。直到现在，即使奶奶过世，逢年过节，爸爸还是会拎上烟酒看望。爷爷的不幸离开，我不知道曾经给奶奶带来过多大的打击。奶奶是信佛的，常说，命运天定，因此也乐天知命。小时候，她教我怎样念佛经，说，小孩子念的精贵，菩萨是特别喜欢的。小时候还算聪明伶俐，经奶奶一哄，自然是记下了不少佛经。只是，这岁月，不仅磨蚀了光阴，夺走了奶奶，也无情地将这些记忆带走了。奶奶爱看越剧，只是眼睛不行。我学会几个斗大的字后，奶奶就要求我为她读那映在电视机下端的字幕。初时觉烦，后来竟也慢慢入戏。《西厢记》、《牡丹亭》、《红楼梦》……听的一知半解，后来想想，倒也是获益匪浅。

前段，重视传统戏剧文化的呼声日高。评论对如今年轻人不爱戏剧颇感担忧。看到这些，我每每就会想起，搬个小凳子坐在奶奶身边给她读字幕的情景。因为奶奶，我对这越剧没有丝毫排斥，反而每次听到，总有遇故知之感。越剧缠绵悱恻，唱词多温婉含蓄，颇多江南儿女的情态。在奶奶的熏陶下，我还学会了几个段子，如《桑园访妻》、《醉打金枝》什么的。

奶奶活了76岁。死于疾病，之前，在床上躺了近一年，需人服侍起居。久病床前，我也外出求学，未曾尽到半分孝心。

清明节，去奶奶坟上坐了半日。想奶奶这一生，不禁难过。

（二）

老屋门前种着竹子。不是几竿，而是一片。四季常绿的那种。奶奶说那是老底子留下了的，她嫁给爷爷的时候，这片竹子已经很是繁茂了。奇怪的是，也并不见这些竹子有多高大。

春天的时候，竹林提供新鲜的竹笋。虽然竹笋挺多，但总是偷偷摸摸的隐藏在箬叶下面。于是放学回家的第一任务，就是提着竹篮子去找笋。在小小的心里，并不视之为负担，反而觉得乐在其中。

每年的夏天，竹林叶总是带给我无穷的乐趣。邻居们都搬着桌椅到场地上来吃夜饭。奶奶也会张罗饭菜，派我搬凳搬椅。普普通通的每一顿饭都吃出了野餐的意思。就着竹林沙沙的歌唱声，那些饭菜仿佛也带着竹香。老人们讲起故事来了，都是些无根无底的鬼怪故事。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故事，是关于竹林中狐狸精的故事。老人们煞有介事地会吹嘘自己曾见过这奇怪的动物。一板一眼地样子，弄得我们半信半疑。偶尔从竹林中窜出一两只猫，也能把我们吓个半死。竹林周围有一圈篱笆，用的是爸爸砍下来的老竹子的梢头。是真正的篱笆。总有几只好奇的鸡想挤过篱笆的洞，到竹林去觅食。篱笆的根底摆着一溜的茉莉盆，采下来的茉莉花是要论斤到街上去卖得。如果没记错的话，这些白色的有着浓郁香味的小花应该也盛开在夏天。我爱干的事就是把花采下来，取一细细的竹枝，把花分别插在各个枝丫上。只觉得美，常常惹来大人的责骂。

秋天照例是萧瑟的，竹林的这一片绿倒也养眼。衬得破败的老屋，仿佛也有了几分意趣。

冬天呢，竹林里的落雪声，总是伴着香甜的梦。咯吱一声，倒显得一切更清净了。

然而这竹林已经不在了，我们离开老屋后，竹林尽数被砍。今年回去，竟看不到一点点痕迹。竹子是很容易生存生长的，只要有一点点鞭节，都能冒出小笋来。何以，竟消失得如此干净。倒是弄得我怀疑，也许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关于童年的梦？

（三）

老屋和邻居的房子是连在一起的。我们这一排房子，年龄相仿的有四五个孩子。小阳哥哥是老大，常常率领着我们做各种各样的游戏。

正月十五前后，村里总会来一些“跳竹马”的队伍。一般都是年龄在10岁左右的孩子，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绸带和假珠子，身上绑着一匹竹制的小马，谓之“骑”。走家窜户，都能收获一个红包，还有各类的果子。养猪人家，还会拉一匹长得最周正的“小马”到猪圈旁跳两下，就可以单独拿到一个红包。我就亲眼看到奶奶将两块钱封进红包塞给那个小男孩子的。很嫉妒，过年的压岁钱，奶奶也不过给我一块钱而已。我们还了解到，这些孩子都是趁着假期来赚下学期学费的。

知道了这些，我们心里都有些羡慕兼不平，认为这并不是件难干的事，这个钱，我们也能赚。在小阳哥哥的带领下，四五个孩子忙开了。扎不好竹马，用稻草代替，怎么也扎不成小马的形状，后来小阳哥哥就说，反正都是认识的邻居，他们对我们的要求不会太高的，我们没别的方法扎出好看的马来，就同意了他的说法。接下来就是打扮自己，头上裹上些妈妈的丝巾，并且都奉献了各自的宝物。（到现在，我家的阁楼上还留着这些童年的玩物，不过是贝壳，糖纸之类的东西，当时可是如性命一样的东西。）

几个晚上的密谋准备，终于弄好了。不过连自己也觉得太难看，拿不出手，更不好意思伸手向人家要钱，不被打出来已经属于万幸了。最后决定，到自己家里骑一下也不枉这几天的辛苦，到谁的家，谁就带头。当我骑着稻草，带着其他的孩子跨进家门的时候，刚巧妈妈从屋后走出来。她对我极是严格，当下拉住我，喝退其余孩子，将我劈头盖脸地怒骂了一顿。稻草被烧进了灶膛，都上的东西被尽数没收。第二天大家碰到，都悻悻地不敢再提此事，可以看出他们也未曾遭遇理解和欢迎。

这可爱的游戏，却一直住在脑海里，此时敲下这些文字，只觉得开心。

老屋再对出去是个池塘。每年冬天的时候，都要车塘捕鱼，因此，塘底总有一段日子是干的。这段时间，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。池塘像个突然大方的地主，将深藏的好东西一一坦露。我们在塘底的水窝里抓过小鱼，捡过从前人家洗东西时掉下去的小刀。那伸向塘中的石板，则是我们最好的隐身之所。

那时我们成立了特别行动小组，任务是在晚上侦察各家各户的生活，说得更简单一些，就是晚上趁人家睡觉的时候去敲人家的大门，等人家来开门就逃走。现在我看不出一点点侦察的意思，纯粹恶作剧而已。但在当时，却视之为课余生活最重要的内容。小阳哥哥当然是队长。他郑重其事地在竹林里训练我们。内容很简单，就是如何逃跑。逃不掉，就趴下。我们训练的不亦乐乎，整天神神秘秘的，还使用了接头暗号。

虽然行动很隐蔽，但毕竟是孩子。而且到后来，参加的孩子也愈来愈多。难保不走露风声。周围的村民不堪其扰，也终于愤怒起来，扬言如果要是抓住是谁干的，要狠狠地揍，并告知老师。我们有点害怕，小阳哥哥却告诉我们，暂时减少活动，找容易逃跑的人家再去侦察。小阳哥哥真是有勇有谋的人，战争年代，一定是要成英雄的。

最后，我们选择了小婶婶家。因为她家靠近池塘，万一被发现，可以通过池塘迅速逃到别处去。再不济，旁边高高的草垛也可藏人。我们都觉得此此计万无一失。谁知活动前，就有同伴在怒骂责打之下告了密。妈妈知道自己期望颇高，在学校里还算替她争气的女儿竟参与这样的活动，将我狠狠地揍了一顿，再也不许我晚上出门了。

这刺激的游戏从此就和我说再见了。不过还是有些游戏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玩。忘了每年的哪一天，是地藏王菩萨的生日。每当这日，吃过夜饭，奶奶总会搬出很多的小蜡烛和香，点燃了，从家里一直插到村东的一处视野开阔处。奶奶是小脚，走不快。我很乐意地担任插的任务。一支一支地插下去。遇到同伴也在插的，就打个招呼，并排地又插过去。说说笑笑，彼此打趣。整个村子，看过去星星点点，让那时的黄毛丫头，也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情愫。

还有些游戏，一直记在心里，是因为给了我很深的教育。我大伯的儿子，比我大一岁。因为学习不好，留级到和我一个班级。我很看不起他，在学校里从不搭理，唯恐人家知道了我们的兄妹关系。当然，在家里还是好玩伴。

一日月明。我们都从家里出来。我看着天上的月亮，自信地对他说，阿富，月亮会跟着我走，你信不信？谁知他一脸不相信，还硬说月亮是跟着他走的。我很生气，这也要骗人啊，就说，咱们试试看，你往东走，我往西走，看月亮跟着谁。他说好。我跑着，看着天上跟着我跑的月亮，不禁得意。走完了，再聚在一起，没想到，他还是坚持月亮是跟着他的。我不禁恼怒，暗想，成绩差，还会说谎，真是没救了。从此对他更是鄙夷。

带着这样的想法，长大。直到在一次科普读物上看到。脸红了。将近二十年的自以为是，原来并不一定是真理。不过还好，最终，还是明白了，领悟了。这就不算遗憾。

（四）
终于还是要讲到老屋了。我绕来绕去，终究还是绕不开它。
它是一间逼仄的房子，是的，只有一间。造好的时候，应该是白墙黑瓦，也有几分江南民居的特色。不过，我见到它时，即使是美人，也应该是迟暮了。开裂的墙缝，暴露出黄泥和稻草铸就的内里。墙角，房梁处，总有蜘蛛在忙碌不停地织网。风从各处吹进来，毁坏了网，它们又重新来过。偶尔，会有蛇贪恋房内的阴凉，横在房梁处，不怕人的样子，倒把胆小的我和妹妹吓到半死。房子的墙壁和邻居是共用的。房子狭长，没有窗。春天的时候，房内的泥地里长出一两株草是常事。夏天阴暗潮湿，是蚊子苍蝇的孳生地。一楼隔了一小间，做奶奶的卧室。奶奶的小脚，是不善于爬高的。过道中堆满了稻草，是烧饭用的。从草堆里窜出老鼠是常事。有一次，不知谁家的猫还在里面生了一窝小猫。老猫白天看守着草堆，不容人靠近，晚上则四处捕鼠，肆无忌惮地乱叫。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。

楼上隔成两小间，爸爸妈妈在前面一间，有一处如天窗般的小窗户。我和妹妹在后面的一间，四面无窗，大白天，不开灯也能用伸手不见五指形容。

后来，爸爸又在房子的后面辟出一间做厨房，平顶上可以晒谷子。正旁和平台之间的楼板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。夏天暴雨季节，水流从洞里涌进来，让人想到航海中要沉的船舱。全家人用能接水的器具接屋内各处的漏水，用脸盆把这股涌进来的洪水往外舀。当然是怎么也舀不尽的，除非风停雨收。也有一次，奶奶在平台晒谷子的时候，不慎踏空，差点从洞里掉到一楼来。是我和婶婶奋力拉住，才得以避免更大的祸事。你瞧，是这么大的洞，一个人掉下来，绰绰有余。

就是这样的一间破败的建筑，如果能称得上建筑的话。它像一个不易启齿的秘密，曾经在好长一段时间里，被我和妹妹强行忘却。

直到时间像一个诗人，把这份破败吟诵成一首美丽的诗。